「就算留下了傷痕,也請你做個青春和乾淨的人吧!」—《鶴唳華亭》 陸文昔
來談「完美」。
一、
我從不追求圓滿。
圓滿太像給別人看的結局了,像社會敘事的角色,像用灰白的濃妝,引開了華美衣裳下骨
頭發出的聲響。
我傾心的完美,從來不是無傷無垢。是敢承認自己受傷,也敢永遠守護曾經耀眼的時刻。
不因後過而非前是,好就好、痛就痛,愛就承認、傻過就受。我六年前曾經寫過一篇文章
,說我不再喊痛了。因為不敢喊,所以我掩飾、我扭曲、我逃避、我將就。
但我終究真誠面對自己生命了。完全沒有縫隙跟傷痕的生命,是標本,裡面沒有心跳。
美是美,滿是滿,
完美者,未必完滿。
我傾心的,正是完美。正如「帥」是一種生命狀態:小節(經濟事業)從社會;大節(情
感本真)從己心。
承認自己燦爛時如光傾瀉,差勁時與泥同濁。能愛時如滔滔奔流奮不顧身,無力時如風沙
裹塵遮蔽人眼。但終歸真誠,盡力而為,俯仰無愧。允許一切發生。
二、
去年六月以來,我幾乎不曾在家。寫作與旅行,是我唯二的日常。能夠有這樣的底氣,是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夜中,曾有這樣的一個人,留在我身邊。
後來走散,我埋首於經濟與事業,找了一個社會認定的合適,跟生活好隊友經營好我們的
「合伙家庭」。心靈深處對審美契合的渴望,被我死死壓在枕頭下。生怕一想起,我就再
也不得不認,眼前的一切,是一種心靈的降級,是對當年自己的背叛。
當時覺得心靈追求什麼的,都好奢侈。起居高宅、出入名車,難道還不夠嗎?真誠深刻的
感情?哪有這種人?就算有,那個人不也一步一步把我封鎖了嗎?
五年過去,我才發現,那張向世界戴起的假面具,竟也足以將我的真面目烙爛。是唱得一
齣好戲,但我還認得自己嗎?
這次回來,騎著大學時代打工買的第一台機車出出入入,重訪每一個我傾注過真誠的地方
,風切過安全帽耳,與機車的轟鳴聲聯手干擾投進我耳道的音樂,我卻聽見自己笑出的聲
音。
三、
能重新回到這樣生動而鮮活的生命狀態,並不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是一步一步將自己「
贖」回來的。
是我那個合伙家庭破裂後,在最狼狽、最崩裂,一邊流血一邊幫自己感情跟事業收尾的時
候,忽然湧上的勇氣。才終於敢想起——
曾有一個人,陪我走過七年最黑暗的歲月,
就算瘋狂,就算破碎,就算互相傷害,
她從來沒有真的走掉。
在一切崩壞以前,我們的起始,近乎罕見。
「我不能接受不忠、不誠實、不守信、不認真。」「我與妳同。」——這是我們第一封信
的對位
「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已把醒來感受得到彼此的存在睡成自然,我喜歡她抱著我,躺在我
臂彎或貼在我胸口,喜歡她的髮香,她的撒嬌,她的微笑,她的睫毛與鼻樑骨。現在的星
巴克實在很吵,我只能側身在小小縫隙的座位中,不適合沉思,但因為一邊想著她,我的
心才能夠獲得片刻的寧靜,才能寫下這篇文字。
我感謝其他企研所沒錄取她,感謝她願意來高雄,感謝岳父母生了她,我才能與她相遇。
」
——我當年日記片段,還感受得到「愛」這個概念的時候
當時我們時常在手寫信中對話,
比方我寫:
「吾妻、我最親愛的かみさま,最近對妳的愛與日俱增,不誇張的說,妳現在已是 the m
ost important part of my life.我這般愛妳,妳有感受到嗎?25日在恆春醒來的早晨,
妳哭了,說謝謝我帶妳來這裡,那一瞬間我覺得一切都不枉了,拚著被罵而開車載妳出遊
的這兩天,妳的淚洗淨了我所有的壓力、不愉快的壓力,我真謝謝妳的眼淚。一個月那時
妳都沒哭,這當會兒卻又哭了...」
她回:「有時候僅僅看著你的臉,僅僅看著你對我微笑,都會有一種快要融化的感覺。甜
蜜溫馨的情感快將我淹沒,充盈全身。在恆春醒來的早晨,我們擁抱著,陽光灑落著,那
瞬間的感動令我目眩神迷,腦袋裡及內心所有的只是對你的感謝、對我們生命的感謝、對
讓我們相遇的天的感謝。此時此刻我們彷彿世界僅剩我們倆般地愛著,如此外界難以撼動
的濃烈情感,是多麼幸運,多麼美好,多麼難能可貴,又多麼自然。...我們望著彼此,
笑得像個傻子,玩得像個瘋子,撒嬌得像個孩子。...那個遠方是要與你攜手到達的。」
每重新出土一封當年的書簡,就更驚訝於自己竟有這樣的天賦,與同樣稟賦的她,談過一
場多麼美的愛情。
兩年後當矛盾顯現時,一個仍持守愛情理想,寸土不讓;一個在藥物副作用下,已失去永
恆感,只剩退行與充滿相對感的情感輸出。那時她執拗地追問:
「我不需要我的伴侶有什麼樣樣頂尖的條件,我只希望我在她的世界,是唯一,也是第一
。因她在我的世界亦若是。...如今人事已非,但全世界我仍最喜歡你。你又是如何呢?
」
而我只能回出:
「曾有那麼些時刻,我對妳的愛已超越過往兩任的所有時刻...我也許無法步伐邁得向妳
這樣大,但我仍一點一滴的在完成...目前可以喜歡的人中,我最喜歡妳。」
隨著我越來越崩壞,她也越來越不安,甚至暴烈。兩個對誠實與認真極度追求的人,寧可
傷害對方,也不願退讓一點標準、或說出一句自己感受不到的虛假承諾。
「我想你是沒有把前任歸進可以喜歡的人的。如果歸進去,這兩句話會不會改寫呢?我連
想都不敢想。...那時的我是什麼樣的存在,我害怕知道。」
「妳是當下。」
於是,在無解的當下,
「從哪裡開始,就要從哪裡結束」就變成要踐行這種美學的不得不然,因為:「我始終無
法忘懷那個很好很好的你...也許我們一開始沒有那麼美好的話,也就不會凸顯後來的種
種不完美了吧!」
有時我也想,如果讓一切都停留在這封信,而不是最後那些日子連文字都已失效的對峙,
她就能用她的哲學,給予這份愛情、以及堅守愛情純粹性的她自己,最決然、也是最溫柔
的守候。
四、
我值得被愛,
不是因為我毫無缺陷,
是因為我曾經這樣真實地接住別人,
也被那樣真實地接住過。
當然,也真實地讓人陪著我從高處墜落。
如今,
這些記憶,不是負擔,是骨氣。
是我往後人生,再也不將就、心靈不降級的底氣。
青春而乾淨。
正是她也是那麼帥那麼講究,
才成為我此生破過最多次例的特殊存在。
敢承認這件事,
就覺得這半年旅行都不枉了。
我終於又找回那個無比真誠、也無比耀眼的自己。
青春、乾淨、理想主義,
悲觀、清醒、持守自我。
這,便是完美。
川端康成那句「凌晨四點,海棠花未眠」道盡了一種對世界微小事物也深情凝望的物哀之
美。
為什麼能發現海棠花未眠呢?
因為我也沒有睡啊(笑)
就算留下了傷痕,
依然青春、乾淨、有骨氣。
深情凝望每一個過去,
坦然走向未來,
期待下一場更大的盛開。
這次回台的日子倒數三天,
下一步事業方向,已然確定。
接下來,
繼續旅行。
當季春過後,
我將歸來這個我深愛的南國,
用被現實捶打過卻依然挺立的骨頭,
帶著清醒、溫柔凝望海棠花的自己,
奔赴新的領域。
--
Free and profound, all as I desire.
It's just my perfect time.
足下傾氣力,孰若別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9.159.79.10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lesbian/M.1772123183.A.B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