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張欣瑜叨叨說著她父親的事。她的父親不煙不酒，沒有不良嗜好，只是會花很 多錢在股票投資上，期望可以賺大錢，連她母親開小吃店的收入也很多都消失在股海中， 但雙親沒有因錢吵架過，只有在那次群組投資時，她的母親才跟她父親大吵又冷戰，她父 親之前都不會動到房地契和存款，但群組的「老師」讓他嘗到數萬元獲利的甜頭，使他深 信不疑，才下了重本。 張欣瑜的叨唸有些不尋常，我想她雖然表面上看似平靜，心中還是會難過以這樣的方式再 見到父親，便沒有吭聲，讓她盡情說出她想說的話。 她送我回到公寓樓下，我下車前稍微抱了她，沒有多說什麼。她沉默一下，道：「其實… …我還是很難相信那個是我爸，畢竟只剩一副骨頭……我會盡快申請驗ＤＮＡ。」 我拍拍她的背，「我幫妳送件比較快，明天我就去幫妳處理。」 鄭憲喬的女友楊怡晴就是獸醫師，而且鄭憲喬資助她開設了Ｇ動物醫院，也時常過去走動 。Ｇ動物醫院清查庫存的安樂死藥劑，發現少了四瓶，但無法得知於何時遺失，只能查看 動物醫院的監視器。然而調看了院內的監視器之後，發現缺少了數小時的影像，不過在缺 失的影像前後，仍然記錄到鄭憲喬進出機房的身影。 「而且、而且還有重大突破！」張欣瑜塞了滿嘴的潤餅捲，口齒不清地說道：「之前在林 雅馨的小套房裡有採到兩枚不明指紋，現在比對後確定是鄭憲喬的！那時候沒想到要查他 ，只比對林雅馨身邊的人，難怪都查不出來。」 「嘴裡有食物別說話。」我苦笑著遞給她一杯水，「渣滓都噴出來了。」 她喝一口水把口中的食物嚥一些下去，反駁道：「哪有，我很注意的好嗎？」 她清了清喉嚨，接著說道：「鄭憲喬無法交代他的指紋為何出現在林雅馨家裡，也說不清 為何動物醫院影像缺失前後他剛好進出機房，現在已經請檢座聲押了。」 看她喜孜孜地吃光剩下的潤餅，這個案子接下來應該會順利進行了，只可惜目前沒有證據 將鄭憲喬和工廠裡的死者連結起來。我等張欣瑜全部嚥下之後，慢慢開口道：「欣瑜…… 我有個東西要給妳。」 她一臉疑問看著我，我走去客廳，從包包裡拿出一個Ｂ４大小的信封袋，交給她。 信封袋正面印刷的機關單位字樣，令她陷入沉默。 「生物鑑識科……」她喃喃念出上面的字。 「妳的ＤＮＡ檢驗結果。」我道。 她遲疑著，沒有馬上打開信封袋，還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唉呀，好緊張喔，萬一……」 她盯著信封袋良久，才慢慢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報告。 我沒有催促她，只是凝視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淡，沒有情緒波動，一會兒後嘆氣放下 報告，道：「那副骨頭是我爸沒錯了。」 我握住她的左手，她也將右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她的眼眶轉瞬紅了，卻沒有掉下淚珠。 我們像定格一般維持這個動作，最後她默默站起來，走回房間。 張欣瑜坐在房間的床邊，失魂落魄地低著頭。我坐在她旁邊抱住她，想說些安慰的話，卻 不知該說什麼，我不懂一般人突然得知失去父親的心情，我當年被通知父母雙亡時，只想 到後續處理很麻煩。 一會兒後，她輕聲道：「我沒事，只是……心情有點亂。」接著很刻意地哈哈笑了幾聲， 「我還得想一想怎麼跟我媽說。」 「要不要先跟妳弟弟討論？」我道。 她又低下頭，嘆氣，然後往後倒在床上，望向天花板的目光沒有焦點，我跪坐在她旁邊， 由額頭的髮際線往後撫摸她的頭頂，她看我一眼，忽然坐起來將我撲倒在床上，緊緊抱住 我並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我正要拍拍她的背，她的頭在我胸前磨蹭之後道：「啊……我現在需要奶奶的安慰……如 果沒有胸罩擋著就更好了。」 她是故意說這種話，想緩和氣氛嗎？我配合地笑著拍她的頭，「少不正經了。」 她撐起身子迅速吻上我的嘴巴，又吸又舔地弄得我滿嘴口水，濕答答的感覺令我感到有點 噁心，但我沒有打斷她，讓她盡情去宣洩情緒。 她胡亂親吻好一陣子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雙手撐在床上俯視我，露出和她胡來的行為不 相襯的落寞表情。 我伸手摸她的臉頰，「想哭就哭吧。」 她搖搖頭，又趴在我的胸口上，小聲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難過，就像有個東西堵在心 裡……我還是感覺不真實，沒辦法相信我爸真的死了。」她停頓一下，問道：「妳看得到 他嗎？」 我一邊撫摸她的後腦杓一邊答道：「其實我只看得到他的腳，這幾個月偶爾會看到那雙腳 出現在家裡，我以為是哪裡來的遊魂，小黑沒表示我也就沒管他。」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做夢，夢到一個很嚴肅的中年男人怒目注視我，瞪得我手足無措但又不 知道說什麼好，那該不會是…… 我回憶那個夢裡男人的長相，形容道：「欣瑜，妳爸爸是不是臉瘦瘦的，顴骨有點高，嘴 唇很薄，眉毛粗粗的也挺濃的，眼睛好像雙眼皮，有點像外國人？」 她又撐起上身看我，一臉疑問，「妳不是說妳只看得到他的腳？」 那還真的是她爸爸？看來張欣瑜是遺傳到媽媽的長相。我告訴她那天晚上的夢，她皺起眉 頭，雙手抱胸跪坐起來，微嗔道：「那個臭老頭想幹嘛？他該不會是不滿意我們交往吧！ 」 這麼一想，似乎也不無可能，畢竟樂意看到自己孩子是同性戀的父母不多見。 張欣瑜像宣告似地大聲道：「管他的！我就愛妳！」 接著彎下腰抱住我，口中仍唸著「我就愛妳、我就愛妳」。 她幼稚賭氣的模樣讓我笑了，也一樣抱住她。 她鬧夠了便停下來，躺在我旁邊，道：「那間動物醫院裡沒發現毒品，大概我爸以為安樂 死的藥是毒品吧，不過倒是查出鄭憲喬當初資助他女友開動物醫院的錢來路不明。」她翻 成趴姿看向我，「說不定開那間動物醫院是為了洗錢。」 洗錢？那後面的組織八成是黑道，我不免擔心張欣瑜繼續追查下去會遇到危險，叮囑道： 「妳小心一點，注意安全。」 說完又覺得自己多嘴了，她是刑警，這樣的事應該是家常便飯。 她伸手戳我的臉頰，笑道：「放心、放心，我可是專門和犯罪打交道的！」 之後兩天，張欣瑜都沒有回家，接下來的週末似乎也會留下來加班，我擔心她太勞累，於 是週六上午去市場買材料，做了四十份炸豬排三明治，打算帶去Ｘ分局探班順便請大家吃 。 我提著裝了三明治的超大環保袋要出門，小黑突然出現在我的腳邊繞著走，並抬頭對我叫 。 牠這模樣實在可愛，我不由得拉高音調問牠：「怎麼啦？小黑。」 小黑用一聲喵叫回應我，可惜我當然聽不懂。 我蹲下看著牠，「我要去一趟Ｘ分局，你也一起來嗎？」 小黑喵一聲，在門前來回踱步，然後站定腳步，又抬頭對我叫。 我開門走出去，小黑輕巧地跟出來，穩穩地走在我前面，彷彿為我開路。牠上了我的車一 路來到Ｘ分局，我剛在分局的側門停好車就聽到有人叫我，一回頭，是林曜維警官。 「嗨，白法醫，怎麼星期六還過來？」他垂下的右手指間夾著一根煙，看來正好出來抽煙 。 小黑又叫了，這次是對著林警官叫。 「剛才做了一些豬排三明治，拿來給你們當點心。」我提起那個鼓鼓的環保袋，「放涼了 也不錯吃。」 「謝謝白法醫！」他伸長脖子想看袋子裡面，道：「妳手藝超棒，好羨慕欣瑜可以常常吃 ！」 「沒那麼好，普通而已。」我不是自謙，我以前煮的菜常常被家人嫌，我真的不覺得自己 有多厲害。 他大吸一口手上的煙之後，從褲子口袋拿出隨身煙灰缸撚熄香煙收好，朝我伸手道：「來 來來，袋子我拿。」 小黑忽然朝馬路發出防空警報似的拉長叫聲，這叫聲我聽過，是牠威嚇的聲音。牠的叫聲 愈發淒厲，我被牠搞得也有點不安了，順著牠面向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輛黑色轎車靠著路 邊不急不徐地駛來，眼看著就要開到我們這裡時，黑白和虎斑的兩隻街貓一前一後跳上引 擎蓋，對著擋風玻璃豎起背毛嘶吼。 林曜維覺得有趣，指著那輛車道：「欸妳看，貓怎麼──」 他話才說一半，就迅速轉身抱著我撲倒，我的屁股與後腦杓重重撞到地面，身子被他壓得 動彈不得。 小黑仍在大叫，夾雜其他貓咪的嘶叫。 「林警官……」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不僅推不動林曜維，我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而且身體右側似乎 濕濕的，軀幹左側很灼熱，每呼吸一次都很疼痛。 手腳感覺愈來愈冷。 我聽不到小黑的叫聲了。 -待- -- 匿名意見箱~ https://reurl.cc/ynK3Oq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0.72.11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75571741.A.6E0.html